——身体的某个部分坏了,一定会慢慢地越来越坏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你可以企求时间过得慢一些,更慢一些,而到头来能延长生命的只有份量越来越重的药物...
2005年12月29日/雨
因为眼睛一直在疼,并且开始看不清楚,今天去了医院。医生说通常是因为疲劳过度,不要总是对着电脑没日没夜,四天以后来拿检查结果,但是如果出现瞬间失明的情况要立刻告诉他。说完这些他看了我一眼,我没怎么留意。
2006年1月2日/多云
早上我醒过来,房间里拉着窗帘,昏昏暗暗的,可是那一点光仍然让我感觉很刺眼。我可能没睡醒,眼睛很模糊。墙上挂着以前拍的艺术照,朦朦胧胧的少女情怀。整个房间也是那么朦胧,颜色浅得就好象离开躯壳的灵魂刚刚踏上天国土地那一刹那的光景。又假寐了一会儿,视线似乎清晰一些了,我起身,强迫自己不走到电脑桌边,却即刻感到百无聊赖,又钻回被子里去...
2006年1月3日/晴
天还是很冷,爬不出被子,于是睡了懒觉才去见医生。医生说我病得很重,也许会有一天就突然看不见了,接着以后再也看不见了。我好象看见一片空白,不知道是眼睛的反映,还是脑海里的浮影...我的脑子里似乎长了个瘤,按医生的说法是由于脑的外轮廓全由骨骼构成,长了异物会给颅内带来压力,不时会头疼,若进一步压迫视神经,就会看不见。医生说马上住院比较好,我觉得自己竟然出奇地平静。我说:“我不想住院,你给我开点药吧...”我看出来医生其实想说一定要住院,但他还是给我开了药,仅仅是让身体好过一点的药,并说:“药吃完了就来复诊。”
2006年1月6日/阴
虽然心理上可以保持平静,日子也一如既往的过,但遇到生命攸关的事情,多少改变了一些生活方式。吃药变得非常重要,由于说明上写的是一日三次于饭前服用,于是我的吃饭时间开始变得标准。事实上,我立刻发现了一件事,医生给我开了只够吃一个星期的药,他给自己预留了很多很多次机会用来说服我住院治疗。我猜想是这样的。
2006年1月8日/雨
止痛的药肯定有副作用。我觉得我的胃口大不如以前了。就象要冬眠的蛇,还经常犯困。会不会睡着睡着就不醒了?还能如此理性地调侃自己应该能说明不会如此轻易地就玩儿完了,我想是这样的。
2006年1月9日/雨
不出门不理天气,开始抱怨老天难得我出个门却不让太阳好好上班。今天是复诊的日子。不出所料,医生晓之以理地劝我住院。他把我的检查报告拿出来给我看,告诉我片子里的那块阴影就是脑袋里的瘤,它正如何如何影响我的神经。鉴于目前还不知道肿瘤的性质恶性与否,最好的方法是趁还没有造成太大威胁,做手术把它取出来。然后切片化验定性,如果是良性就没有任何问题了。但如果一直放着不管的话,只要在长,眼睛就越来越危险。我仍然拒绝住院。医生给我开了药,我问能不能多开一点,医生推一下眼镜,说:“医院有规定。”
2006年1月15日/雨
连续下了很多天的雨,所以不知道该把头疼归罪于天气还是疾病。第二次复诊,天公仍不作美。医生关切地问我最近头有没有疼,眼睛有没有不好使。我只是含糊地说老样子。于是他长叹一口气,规劝道:“住医院吧,过几天有个这方面的专家他会过来做研究,我们会和他研究一下你的病情,找个好医生帮你动刀,怎么样?”“谢了,你能帮我多开点药吗?”医生刷刷写下药的剂量和名称,似乎换了新药,依然是一个星期。
2006年1月18日/晴
我开始发现越来越多的头发从厕所里被冲走,并且开始觉得恶心难受。医生这次看来是下了狠药了。虽然知道肿瘤可能会演变为癌症,但没想到除了做化疗,吃药也掉头发。
2006年1月19日/阴
失眠是女人的大敌,而我难受地睡不着觉,所以我必须带我的身体去医院。我告诉他我吃了药更不舒服了。他说那是正常反应,是为了抑制肿瘤长大必须付出的代价。这类药物或治疗通常会不分敌我,杀死生长异常迅速的细胞,包括头发和胃肠粘膜上的组织细胞,所以会掉头发和恶心。最后他说,不肯做手术,又不要肿瘤长,就是这样的了。
2006年1月20日/阴
想到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就秃了实在受不了,再加上未进食造成的虚脱和连夜矢眠,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到了极限。如果一个医生想要整你,那将是非常可怕的。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。这让我很动摇。其实人是很脆弱的动物,身体若持续不适,就开始讨厌活着......
2006年1月21日/阴
我没有向病魔低头,但我跟医生投降了。我对他说:“我愿意住院,愿意手术。”他带着胜利的微笑说:“想通了就好,你现在需要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,看什么时候最适合做手术。”
2006年1月23日/晴
今天我办妥了所有手续,正式住到了医院里。从医院的窗子看外面的世界,我觉得自己很孤独,尽管外面晴空万里,我的心情低落地象要下雨。
2006年1月25日/晴
我以为一切都会好的,却隐隐预感到一些残忍的事实。
2006年1月26日/多云
医生说我的肿瘤已经很大程度上对视神经产生压力,边缘几乎紧紧贴着视神经,非常危险。即使立刻做手术也不能保证下半辈子还能看见东西......我第一次意识到恐惧......
2006年1月30日/晴
在一定会看不见和可能会看不见中间,我选择了后者,重重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。手术就在后天......
2006年1月31日/雨
又下雨了,是老天的怜悯?今天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笔记上写东西。如果我失明了,或者更坏,肿瘤被判定为恶性并进一步危及生命,我应该再也无法握笔了吧?又如果一切顺利,我还是回去过我原来的生活,这个围绕着疾病而写的笔记又似乎会变得不需要了...所以我决定把这个笔记塞进病房的枕头里,也许某天会有人发现它的,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作为这个笔记的主人,我的结局会是怎样......